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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似地久,然終不過天長
      發布時間:2013-5-19 13:53:45  閱讀次數:  字體大小: 【】 【】【

      我又一次和你吵了架,第十八次從家里跑出來。
      依然很不幸的是,我沒有汲取前幾次的教訓。外套和錢都沒帶出來,只好在這秋天的夜風里瑟瑟發抖。
      你果然還是很無情,我憤憤地想。
       
                          一
      我們倆的第一次見面,是在我十歲那年的秋天,爸媽把我領到你面前。那時的你就已滿臉褶皺,一副兇狠的樣子。雖然不情愿,我還是乖乖地喊了你一聲“奶奶”。
      而后爸媽就把我托付給你,遠下南方做生意去了。我那時很堅強,一滴眼淚都沒掉。只是每晚都要把媽媽留給我的儲蓄罐里的錢倒出來數一遍,一分不差才能安心睡覺。
      你不懂一個十歲女孩寂寞的方式,于是你就理所當然地給我一個下馬威。
      你說家里丟了十元錢,把表哥和堂弟叫來問詢。表哥和堂弟都說沒看見,你就轉身走了。連問都沒有問我,就剝奪了我否認的權利。
      我那時想,你真偏心,又小氣,真是個惡婆。
      即使這樣我也還可以安慰自己,一定是你相信我,才沒問我。何況媽媽留給我的錢比你抽屜里的還多,我何必拿你的。
      你卻連自作多情都不肯留給我。
      快過年的時候,爸媽回家,給我帶了很多東西。我吃完飯就自得其樂地坐在房間里一一細數。媽媽一臉凝重地走進來,我收起東西,問她:“媽,你怎么了?”媽媽說沒事,要我洗澡睡覺。
      躺在床上,我和媽媽竟然相對無語,也許是因為太久沒見了,有些生疏。
      我正迷迷糊糊要睡著的時候,耳邊又響起了媽媽的聲音。
      “奶奶跟爸爸說,你偷了家里的錢。”
      這句話真像是一句審判,毫無余地。
      媽媽慌了似的解釋“爸爸沒來問你,就是因為相信你,但是我覺得還是讓你知道比較好……”
      很久之后我們都沒有再說話。
      那夜我睜了一夜的眼睛,沒有淚流出來,只是那樣看了一夜的慘白月光。
      那個夜晚,我一生都銘記。
      等爸媽過完年走后,你的寶貝抽屜就上了鎖。
      每天清晨我都看你從里面小心翼翼地抽出幾張鈔票,再悄悄把它鎖好。在你轉頭時我又裝睡,等你走后我才發出一聲冷笑。
      這么愛財,干脆守著錢去死好了。
      這是十歲的我的詛咒。對你的厭惡已致使我變得如此惡毒。
      你一定也難以相信天天喊你奶奶的人會無時無刻地希望你去死吧。我自己也難以相信。
       
                          二
      來年的春天,爸媽決定把鎮上的房子拆了,重新蓋個四層的小洋房。
      原本因為資金問題,只準備蓋三層,但是爸爸說,要蓋就一次性弄好,省得日后麻煩。于是在種種壓力下,蓋房子的工程轟轟烈烈地開始了。
      然而天有不測風云,房子拆到一半時出事了。
      死傷共六人。死亡兩人,重傷兩人,輕傷兩人。
      工程被迫停止。
      死者家屬哭天喊地,傷者家屬咄咄逼人,法院步步緊逼。
      爸媽感覺天都塌了,甚至想到了死。好在還有我,是他們唯一的希望。
      如今只剩我們一家三口共度難關,沒想到你還要帶著你那群同黨來落井下石,這便是你最大的樂趣。
      爸媽過來陪我的第二天清晨,你去買菜了,于是那個導火線的電話被爸爸接到了,是遠在廣東的大姑媽打來的。
      原來在房子出事的第二天,正好二姑媽要遠赴新加坡。她前腳剛走,后腳爸媽就來了。然后當天晚上二姑媽在廣東大姑媽那兒落腳,聲稱自己丟了三百元錢,硬要打電話回來查清楚。大姑媽立即打電話給你這個母親,你第一次頗明事理地呵斥大姑媽:“現在出那么大的事,就是三千塊都給我壓下來,等房子的事情解決了再說,近期不要說丟錢的事。”
      大姑媽很聽母親的話,但也只持續了一晚上。第二天大清早就又打來,很不幸被爸爸接到了。
      “偷你的錢?你的錢是香些怎么,全世界都想聞你的屁香是吧,一天到晚丟錢,丟錢就來家里查,查誰啊查,我的老婆孩子不是用來給你們懷疑的!”茶幾被爸爸掀掉,手機也砸爛了,還是在媽媽的苦苦哀求下爸爸才帶著渾身的怒氣走了,為了不讓你發現端倪,媽媽趕緊收拾現場。
      你一回來,看到媽媽在收拾碎片,心中頓時明白肯定是丟錢的事抖出來了。但是你還得裝啊,用你撒潑的行為來掩飾你的心虛。
      你把買來的豆子一撒,一跳老高,開始了潑婦罵街的架勢:“哎喲,造孽啊,小偷還有狠啦,偷錢還比誰都有理些,還砸手機,掀桌子,脾氣暴得不得了了是吧……”
      “媽……”媽媽正想解釋,卻被你更大的聲音打斷。
      “鬼是你姆媽!都是你,教唆我兒子和他大姐吵架,遲早有一天還會要他和我們分家吧,真是狠毒的心啊。以前看你是農村的,還有蠻老實,才讓你嫁過來的,真是瞎了眼!”
          媽媽是哭著走的。
      你這樣的人,為什么還沒去死呢。
      你要是死了,那該有多好。
       
      你后來還聯合你的兩個乖女兒,也就是我的大姑媽和二姑媽,一起指責爸媽。說媽媽最毒婦人心,說爸爸是“妻奴”。
      你知道嗎,他是你兒子,你這樣說他,他會有多傷心。
      你知道嗎,她是你兒媳,拼命想討好你這個婆婆卻總是不得要領。
      你知道嗎,這些年他們在外面漂泊,真的很不容易。
      你可以在他們經受風吹雨打時在家里衣食無憂,你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他們孝敬你的血汗錢,你也可以在他們最困難的時候不幫一把卻轉頭就為你的小兒子買一套房子。
      但是,請你不要侮辱他們。
      就當是請你歇歇,給他們一點尊重,不要再說出任何傷害他們的話了。
      就當是我求求你。
                             三
      很快風波就過去了,家里看似恢復了平靜。
      這時候我已經快十二歲了。經歷了這些之后我突然就沉靜下來,甚至有些陰郁。
      我知道自己再也不會恢復純真,就像你永遠改變不了你的多疑。
      我一夜間成為了波瀾不驚的人。盡管當時我并不了解這個詞。
      你可又曾想到,我平靜的外表下藏的是什么。
      你以為是厭惡嗎?
      不,是恨,深入骨髓的恨。
      恨到疼,都想要銘記的恨。
       
                         四
      又是一年寒假。
      大年初一的清晨,你還是按照慣例起早床。我還賴在床上不肯起來。
      你給我一個紅包。我連一個笑容都沒有,淡然地說了一句“謝謝奶奶”,然后便把視線轉移到天花板上。
      媽媽說起了一個話題,大家都參與進來,氣氛相當融洽。你站在我的床頭,微微扒開我的劉海。俯下身,做出一個親吻的動作。
      我把頭一偏,你就吻到了我的發上。
      回首與你相處的那么長時間里,那一刻應該是你第一次從心里覺得我是你的孫女,所以想和我親昵。
      可是我已不覺得你和我有任何親密的理由。只不過你還冠著“奶奶”這個稱號,實則早已沒意義。
      很多很多的原因,導致我們沒能和平相處過哪怕是一天。
      我真心待你時,你視我如糞土。等你回過頭時,原諒我的無法奉陪。
      所以像那樣美好的瞬間,時光再也不肯給予我們。
      其實在那一刻,我很想問問你,你有沒有某一時刻,對你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抱歉過。而后我又轉念一想,罷了吧。
      你這種人,溫情的時候會讓人感動到落淚。但那是極少的時間,大多數時間里你都是聒噪又不依不饒的。
      你又怎么會感到愧疚呢。
      盡管你傷害了那么多人。
       
       
      我迫不及待地開始反抗你,當我羽翼漸豐了之后。
      起初只是對你的話伴隨幾聲冷笑,后來越加嚴重。我大聲和你對罵,掀翻桌子,頭也不回地把門摔得“哐當”一響。
      我做的,不過是你當年所為的一小部分,萬分之一都不到。
      我在報復你,讓你不好過。
      爸媽帶我去看心理醫生,醫生說我有輕微的抑郁癥。
      只是輕微的抑郁癥,可我怎么感覺自己快要壓抑死了呢。所以我只能靠和你對抗來獲得心靈上的釋放。
      每次出走回來,你都會開著電視,在沙發上等到睡著。電視里的畫面映得你的臉一明一暗,我突然就心軟了。
      你再怎么強硬,畢竟還是老了,沒有力氣再對叛逆的我大吼大叫了。
      可我一想起十歲那年,你給的創傷,心又會堅硬無比。
      我和爸媽累了的時候,你是怎么做的呢。
      猜忌,謾罵,刻薄如刀的言語滿天亂飛,未曾想過中彈的不是苦大仇深的敵人,而是血濃于水的親人。
      我流過的淚讓我無法原諒你。
      所以我故意把門帶出一聲巨響,使你驚醒,我再目不斜視地從你身邊走過,甩上房門,留給你滿室寂靜。
      一夜就這樣過去。
      很多個夜晚也都這樣過去。
       
                         五
      直到我十八歲,終于考上大學,真正脫離了你。
      我絕對不會承認,在學校里被人排擠時會想起你。如果你在的話一定會罵我:“怎么那么沒用,任別人欺負你,憨死了。”
      我也不會承認,在失戀的晚上,會整夜地想你說的話。
      “再等個幾年,你也該嫁人了,這幾年我也攢了一些錢,等你出嫁就把它當作娘家的錢給你,手里有錢,在婆家也不會受欺負,婆婆就不會看不起你。”你看,你總是三句話離不開錢,可是這句話卻讓我真心感到溫暖。盡管我并不相信你真的會這樣做。
       
      你還是沒能兌現你的話。
      爸爸打電話來的時候,我正在第三十二場招聘會上陳述我宏偉的理想。
      接通電話的剎那,聽到撕心裂肺的哭聲,爸爸的聲音好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顯得飄渺。
      奶奶快不行了,有時間就回來一趟吧。
      我呆住了。
      耳朵里全是二姑媽的哭聲,嗡嗡地在我腦中鬧個不停。
      “頂多三五年你就要去婆家了,我留了幾千塊給你當嫁妝,要是婆婆對你不好還可以用這些錢自己買點東西吃,買點衣服穿。”
      說的時候信誓旦旦。可是現在,我們不可能再多擁有三五年了。
      你終于累了,安安靜靜地躺在病床上,等待死亡的降臨。
      爸爸把電話拿給你接,你親昵地喊著我的乳名。
      “你是個好孩子…我最對不起的…就是你…你那時候還那么小,我……”我聽見你氣若游絲,好像隨時都呼吸不過來。
      然后傳來一聲尖叫,接踵而來的是雜七雜八的哭喊。
      “媽!你撐住!醫生!快叫醫生!快啊!……”之后便是機械的忙音。
      我的眼淚洶涌而出,面試人員莫名其妙地看我像瘋子一樣蹲坐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已。
      我有生之年竟然聽到了你的懺悔。
      我背負“小偷”這個罪名的時光終于得以釋懷。
      原來我恨的,只是不被肯定的那些年少。
      然而你呢,
      我該去哪里尋找你呢。
       
      很多天我都失眠,睜眼閉眼都是你的面容。
      我不相信你就這樣走了。
      當我站在你的遺像前,看你總是怒氣沖沖的臉變得前所未有的慈祥而安寧時,我才肯醒來。
      原來你真的走了。
      那么愛折騰的,喋喋不休的,視財如命的,不明是非的你,悄聲無息地去了另一個地方。
      我終于嚎啕大哭。別人都指指點點地說,看,這個女孩子真可憐,奶奶去世了。
      怎么辦,我成了沒有奶奶的孩子了。
      這個世界上我唯一恨的你,
      在我們的戰爭長達十年之久時,
      離開我了。
       
                          終
      時光又是好幾年。
      我已經是一家上市公司的職員,有了一個待我很好的男朋友,準備年底結婚。
      籌備婚禮的時候,我總會想起你的承諾。
      真的不可能再兌現了吧。你果然還是說話不算話,然而我已不會再怪你了。
       
      想起十歲那年,我站在門口怯生生地喊你第一聲“奶奶”,這便是故事的開始。
      如今時隔多年,時間久到偶爾回憶起來都已想不起你當時的表情。
      這才真叫時過境遷吧。
      不過沒關系,無論多久過去,那段回憶會一直存在于我的腦海里,連同永不老去的你一起,在我的記憶里,
      熠熠生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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